缺电，已成为山东迎峰度夏期间的大难题。今年5月份以来，山东供电形势持续恶化，7月29日，最大限电负荷达到1022万千瓦，接近全省统调用电需求的1/3。一向把“不拉闸限电”当作招商招牌的山东，一下子成为全国最缺电的省份。

　　数据显示，截至今年6月底，山东省发电装机总容量已达5594万千瓦，其中统调电厂装机容量4351.3万千瓦，地方电厂装机容量1242.7万千瓦。而据山东电力调度中心预计，今年山东电网统调最大用电需求为3800万千瓦左右，理论上完全可以满足需求。那么，山东缺电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？

　　近日，记者赶赴山东进行调查，发现运煤难、煤价高、山东电网接受外电能力弱，已经成为山东经济发展之痛。

　　2008年7月29日，近十年未拉闸限电的山东济南市突然大面积拉闸。当天，济钢集团有限公司用电管理办公室主任高忠升，再次制定轮休生产计划报领导审批。

　　济钢集团有限公司是济南市最大的重工业企业之一。正常生产条件下，日均负荷为50万千瓦，约占全市负荷的1/6，是供电企业的重点保障对象。而这次拉闸限电时，该公司负荷已接近底线。除高炉外（因为高炉一停半年不能启动），企业7条辅助生产线全停。此前，轮休已持续两个多月。

　　与济钢集团有限公司类似，受限电影响，济南的鲁西化工股份有限公司、信义通铝业有限公司等六七家大型企业都实行了轮休。

　　发展之痛

　　运煤输电通道不畅

　　9月初，记者在山东电力调度中心已经看不到紧急应对电力缺口的场景。调度中心副主任钱庆林介绍说，自北京奥运会开幕以来，随着电厂开机率提高，9月1日电力缺口已经降到57万千瓦。

　　经过国家有关部门和山东省政府的积极协调，在各矿务局、铁路局的大力支援下，9月1日，山东31家主力发电厂的电煤库存达到430万吨左右，平均可以维持16.5天，缺煤形势初步得到缓解。

　　但是记者从山东电力调度中心每天的负荷分析简报中，仍然可以看出此前的紧张形势。

　　山东是一个火电大省，火电装机比例占99%以上。这个比例决定了山东对电煤的依赖性。 

　　近年来，随着山东经济的发展，煤炭需求增长很快，以每年2000万吨的速度增长。目前，山东省内煤炭需求约2.4亿吨，而省内煤产量仅为1.4亿吨，除去外销部分，缺口近1亿吨，这其中半数为电煤需求。加之本地统调电厂机组多按照贫瘦煤的标准设计，而山东本身的煤炭资源贫瘦煤种较少，80%以上靠外省调运。

　　山东省经贸委经济运行局副局长谭颜铭向记者介绍说，山东60%以上的电煤靠铁路运输，其他靠公路和水路运输。他明确表示，铁路输送能力有限，运煤之难，已经成为山东发展之痛。

　　就拿往山东运煤的石太线（石家庄至太原）等三条主要线路来说，日均调煤5万～6万吨，好的时候日运煤10万吨左右。这根本解决不了山东目前的缺煤形势。铁路运力与山东的煤炭需求严重不匹配。

　　“今年年初，山东已经有过一次限电，原因就是年初南方的冰灾，造成铁路运输困难，运力不足。”谭颜铭说。

　　除了运力，山东电网接受外电能力弱也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。此前，有人曾提出，由于山东电网与大电网相联只有一条双回500千伏线路，输送能力在百万千瓦级，无法承担数百万千瓦以上的输电需求。结果造成一方面省内严重缺电，另一方面有电却送不进来的局面。

　　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，由于历史原因，山东电网接受外电能力弱。直到2005年，山东电网才通过500千伏辛聊线与华北电网互联。今夏缺电期间，华北电网通过这条线路支援山东75万千瓦电力。

　　记者在山东电力调度中心采访时，一位工作人员表达了自己的观点：山东省内电网的网架结构，以500千伏为主干网架，基本形成四横两纵的格局。这种结构可以保证省内南北互济、东西支援，而且都具备双路以上电源供电，应该说是比较坚强的，电网不存在“卡脖子”问题。“但今年特殊的情况，确实使与大电网互联的需求更加紧迫。”

　　对此，谭颜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：“这是历史原因形成的。”他认为，通过此次华北电网的互联支援，缓解了一部分压力，让大家进一步认识到大电网的优势。

　　电煤紧张

　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

　　运煤能力不足、接受外电能力弱，是电力短缺得不到缓解的原因。而引发电力短缺的直接因素则是电煤紧张。

　　中国煤炭运销协会市场观察员李朝林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:“山东电煤紧张是必然中的偶然。说必然，是全国的煤炭形势，过去用静止的观点看问题，按照往年的经济发展水准来定煤炭产能，但没有注意到今天的经济发展速度，以至于有效产能不足。说偶然，是因为今年的灾害集中，电煤价格上涨过快。”

　　记者了解到，去年山东很多地方电煤到厂价格每吨300多元钱，现在各种价格都有，平均每吨1000元左右。4000大卡/千克的煤，去年每吨不到300元，今年矿务局的定价就在600元，换算成7000大卡/千克的标准煤，就要1200元左右。

　　作为山东省内“西电东送”的电源点，枣庄市内有华电国际十里泉发电厂、华电滕州新源热电有限公司、山东省滕州市武所屯生建电厂等多家统调电厂。9月中旬，记者来到枣庄采访政府相关领导和发电企业负责人。

　　枣庄市经贸委副主任孙筱钺长期和煤炭市场打交道，他坦言，高煤炭价格已经让电厂无法接受。

　　电煤价格上涨，首先受到影响的是小电厂。枣庄南郊热电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桂昌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，该公司有两台5万千瓦机组，是枣庄地方电厂中最大的机组。“从6月份起停了近两个月，煤炭价格太高，我消化不了。”

　　张桂昌介绍说，该厂每千瓦时电的煤耗在420克左右，按照成本，上网电价应该在0.6元/千瓦时，但是按规定上网电价只有0.415元/千瓦时。“你说我还有什么积极性发电。”

　　大电厂虽然经济实力雄厚，但也难逃“劫难”。高煤价刺激了部分煤矿企业掺杂使假，“以前煤炭是买方市场的时候，火车拉了煤，要进行亏吨（质量检测）、亏卡（热值检测）检验，如果达不到标准，电厂就不要。现在是卖方市场，即使运来的电煤不合格，电厂如果不要，煤炭商直接把不履行电煤合同的责任推给电厂。”说起电煤供应，枣庄市供电公司副总经理刘国生显得很无奈。

　　刘国生介绍说，华电滕州新源热电有限公司的设备都是最近几年投产的新机组，一般来说，10年内不会出现锅炉磨损。但今年以来已经出现两次爆管、两次空气预热器堵塞，所涉机组被迫停产抢修。主要原因是电厂从附近煤矿所购煤炭灰粉含量过高，对锅炉、水冷壁磨损严重，使发电机组非正常停运次数增加。

　　孙筱钺告诉记者，很多电厂都遇到了这类情况，“如果说正常情况下100天要检修一次的话，现在70天就要检修一次。”

　　发电机组接连停产检修，将电网企业逼到了无电可调的地步。山东电力集团公司提供的数据表明，正常年份全省机组临故修只有100万千瓦左右，而今年因发电机组临故修，降出力容量增多，已经让电网企业没有错峰移峰的空间。据统计，今年1至6月，统调发电机组临故修率高达7.6%，日均临故修容量340万千瓦，是去年同期的3.3倍。进入7月份后，统调机组因临故修和降出力等因素，造成的日均不可用容量达到1257万千瓦，机组平均可用率仅为71.1%。

　　电煤市场

　　无序竞争供需失衡

　　电煤、电价本是电力行业的术语，因为缺电现在成为山东大街小巷市民热议的话题。

　　电煤价格上涨的“魔咒”何在？

　　谈到这个话题，枣庄市经贸委副主任孙筱钺表示，电煤价高的原因在于市场没有秩序，“自煤价放开以来，一直是一种无序状态，今年暴露得特别明显，也许是经济发展过快，政府没有充分考虑到能源的支撑。加上去年全国煤矿安全整顿，产能也受到影响。”

　　这种无序，已经显现出一种畸形发展态势。“枣庄市是山东煤炭基地，可本地电厂也在喊缺煤，而在京杭大运河上经常看到载着枣庄煤的船队南下，枣庄煤的市场在江浙，那边出高价买煤，抬高了枣庄煤价，直接导致自己有煤用不起，反而要从山西调煤进来。”孙筱钺说。

　　事实上，电煤市场的无序竞争，已经引起国家相关部门注意。前段时间，针对电煤价格上涨过快，国家发改委就曾两次出台限价措施，三令五申不准随意涨价，这些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部分地区电煤紧张的局势。

　　但这是不是长久之计呢？对两项举措的实际效果，华电滕州新源热电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葛林法发表了不同意见。他说，目前，煤炭行业集中度较低，大煤矿的煤只能占到20%的份额，小矿及民营矿难以控制。他说：“电煤限价或许对国有大煤矿有点用处，但对地方小煤矿，政府控制不了。国家发改委调价后，枣庄矿业集团有限公司的煤价在6月份的基础上每吨下降了10元，但是，地方煤矿的电煤价格比6月份每吨涨了30元以上。我厂所购煤炭35%至40%来自地方煤矿。6月底，我厂所购电煤价格较去年同期上涨46.5%。”

　　枣庄南郊热电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桂昌也对此感同身受。“自去年10月底以来，煤炭价格忽然没有任何规律地三天一涨，五天一涨，到现在需要直接用现金交易，而且交了现金还要等着煤炭出来，等到煤炭出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价格了，需要再加钱，煤炭市场完全没有秩序，就靠煤老板、煤贩子说了算。他们比政府的相关部门还关注市场，一旦有机可乘，就涨价。”

　　对电煤市场的规范，已成为电力企业和煤炭企业要共同面对的一个课题。

　　解决之道

　　转变电力发展方式

　　面对缺煤少电的困境，山东应该如何应对？显然这已经不是以山东一省之力所能解决的。

　　电价改革的问题也成了议论的焦点。“拉闸限电，表面原因是电煤价格上涨，根本原因在于电煤市场放开了，而电价实行政府管制。价格传导机制不畅，长久之计还在于电价改革，理顺价格机制。”济钢集团有限公司用电管理办公室主任高忠升表达了自己的观点。

　　输煤还是输电？这个问题也已经摆到了桌面上。有专家认为，我国煤炭分布与电力负荷分布极不均衡，煤炭资源基本在西北和东北，而电力负荷中心在东部。这种格局，亟须发展电网，优化资源配置，改变当前电力就地平衡的发展方式。

　　中国煤炭运销协会市场观察员李朝林表示，西北地区的煤炭价格相对较低，如果运输到东部地区，运输成本太高。而运到山东的煤炭价格，会比今天山东市场上的煤炭价格还高。就地发电，送达山东，是最为明智的选择。

　　而有的专家则认为，当前电力紧缺，与铁路运力有直接关系，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发展铁路运输。

　　山东省经贸委经济运行局副局长谭颜铭表示，运煤中间环节多，不可控因素多，调控难度大。此前，政府就运煤输电问题已经采取了部分措施。目前，政府相关部门正进一步调研运煤与输电谁更优的问题。一旦调查结果出来，将根据需要再采取进一步的措施。

　　记者了解到，目前，山东省已经制定了电网发展规划，将大力发展特高压电网，增强山东电网与大电网的联系。据山东电力集团公司工作人员介绍，2009年河北黄骅至山东滨州500千伏交流输变电工程将建成投运，2010年宁夏至青岛±660千伏直流输电工程将建成投运，届时，山东电网接受输入电力的能力将提高到600万千瓦。“十二五”、“十三五”期间，还将进一步加快特高压交流和直流输电工程建设，规划到2015年和2020年，山东电网接受输入电力的能力将分别达到1600万千瓦和3200万千瓦。

　　9月16日～19日，第二届中国国际煤炭与能源新产业博览会在山西太原召开。在博览会期间举办的煤电大企业座谈会上，煤电企业之间达成了更多的共识。与会的六大煤炭企业与七大电力企业签订了从2009年至2013年、总量达1.2亿吨的煤炭供需协议；3家煤炭企业与3家电力企业还签订了2个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和2个投资合作协议，标志着煤电战略合作迈出了新的步伐。

　　除了运煤与输电，目前山东也在积极寻求发展核电，以改变电源结构。山东海阳核电站已经进入负挖阶段，不过谭颜铭坦言：“核电的建设速度慢，难以解决山东当前的电力紧张问题。”山东电力研究院相关专家也指出，核电的建设成本相对较高，如果所占比例太大，不但短期内难以有效缓解电力紧张局势，而且必须对电力价格进行调整。

　　更多的专家认为，这次“特殊时期”暴露出来的若干问题，说明我国经济和能源分布不均衡的矛盾更加突出。当务之急是发展坑口电站，积极进行电网互联，以打破通过消耗成品油来运输煤炭的模式。（摄影：高立联）